吐魯番之花

在我來說,一個地方的吸引力在於那裏的人。要認識一個地方, 必須認識那裏的人。風景再漂亮, 美食再好吃, 手工藝品再精緻,都只是一些硬件。構成一個地方的文化和人文景觀的, 是人。不同的地理環境下, 人因為要適應而創造出不同的文化。大自然提供了原料讓人去創造出屬於他們的特色, 生命因此變得精彩多樣, 這也是大自然的可愛和偉大之處。

吐魯番一直是不少人入疆必到的朝聖地。景區內的葡萄溝、坎兒井、高昌古城及交河古城等更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必遊景點, 但對於附近的庫姆塔格沙漠, 也許還是很陌生。

這一天將近傍晚的時候, 車子載著共五個互不相識的旅人, 從吐魯番賓館出發, 趕去看沙漠的黃昏, 但天氣不穩定, 刮了風沙, 還下了一場雨, 天氣一下子轉暗。吐魯番是全中國最乾和最低的城市, 所以下雨在吐魯番是"奇景"。這裏的雨水很髒, 因為雨水會把懸浮在空氣中的沙塵都沖下來。平時天氣酷熱, 屋內也很焗熱, 農民們的床大多放在外頭, 夜裏就在較涼快的室外睡覺。因此, 農民到了下雨天, 都會特別精神爽利, 因為下雨會沖開乾熱的環境。

由於刮風沙和下雨的緣故, 原本要在沙漠邊緣過夜的我們, 只能夠投宿到距沙漠不過十五分鐘車程的農家。這樣一來, 我們便也看不見沙漠的日落。失望之餘, 司機告訴我們, 如果想看金色的沙漠, 還有一個機會 – 日出。所以我們決定第二天一早五時半便起床直奔沙漠去。為此, 我們, 包括同行的日本人和丹麥人, 又抖擻精神。

在吐魯番的維吾爾民居, 房子都是用黃粘土制坯建成的窯房, 通常後園的頂上都會掛滿了一串串晶晶發亮的葡萄, 在菜圃中則種了一些菜和花。這個夜裏, 我們吃了一些西瓜和葡萄, 然後那些旅人們在談天說地, 隱隱約約聽到有關美國恐怖襲擊的事情, 而我則與農民家的兩個小孩用手指沾上水, 在黃土牆上寫字和畫畫。他們年紀小, 又不大懂漢語, 所以我們的溝通不外是簡單的單字附以手勢, 動作和笑容。

小女孩一遍又一遍地用漢字寫著自己的維吾爾名字: 茹仙古麗 – 明亮的意思。接著又用維吾爾文字寫了她自己, 弟弟和爸爸的名字, 然後把筆遞給我, 著我寫上自己的名字。這時那個維族司機過來了, 幫我起了一個維族名字: 阿爾祖古麗 – 即是希望。她爸爸也走了過來, 寫了一個類似符號的維吾爾文字: 知識。然後聰敏的茹仙古麗叫我教她寫上他弟弟的漢族名字。字是用水在牆上寫的, 所以很快便會乾透而消失, 不再在牆上留下任何痕跡, 但我只寫了兩次, 她便學會了那複雜難寫的繁體漢字。我讚了她幾句, 她靦腆地笑了笑。看著他們, 油然生起了很想照顧他們, 保護他們的念頭。

晚上我們在後園的葡萄架下睡覺, 不知是下雨的緣故還是在葡萄藤下特別陰涼, 這個晚上我睡得很好, 絕對不察覺這裏是全國最熱最乾的地方。晚上偶然有羊撞向牆邊的噗噗聲, 也有不知名的昆蟲飛過的嗡嗡聲, 還有就是雨水落在葡萄架上的滴滴聲。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

第二天一早起床, 便向沙漠出發。庫姆塔格沙漠位於吐魯番鄰近的鄯善市郊, 是新疆第三大沙漠。近年由於塔里木河斷流, 據說庫姆塔格沙漠逐漸與塔克拉瑪干沙漠合攏了。車駛了約十五分鐘, 便到了這個距離民居最近的沙漠。由於她是一個固定性沙漠, 所以才不會把附近的民居給吞沒掉。傳說沙漠下面還埋有寶藏呢!

由於天還未亮, 我們依靠著微弱的月光翻過高低起伏的沙山。我走得比較慢, 一直走在最後面。在月亮映照下, 天空成了藍灰色的佈景, 懸掛著一點一點發亮的星星, 而沙漠則成了一片銀白色的海洋, 在我前頭的人成了一個又一個黑點, 很有秩序地在沙山的山脊上向前蠕動。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彷彿可以把眼前的顏色和美景印在心中, 期望這樣的徒步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過不多時, 我們選好了一個較平坦的沙山坐下, 等著沙漠轉成金黃色的一刻。在等待的過程中, 一切都是那麼的寧靜和諧。沒有沙雜的聲音, 只有風吹過而發出的沙沙聲; 沒有半點人造景物, 只有連綿不斷的沙山和頭頂上一輪彎月; 沒有半點酷熱的空氣, 只有那細雨過後淡淡的濕潤。不用掛上墨鏡, 也不用戴上帽子, 更不用以毛巾掩鼻以防風沙, 原來黎明的沙漠是如此寧謐舒服。

天空漸漸轉成了魚肚白色, 然後看見了像魚鱗反光的光芒從其中一座沙山後浮現。 從天空發亮到太陽高掛, 整個過程不過三十來分鐘。 我們向著那漸漸露面的太陽奔去, 跑過一座座沙山, 往上爬, 向下衝, 甚至向下跳 – 誰也沒有擔心會受傷, 只怕會弄得滿身是沙。有時會撿起幾個球狀的小花, 偶然還會發現小小的蜥蝪。在沙漠上, 我們玩沙漠小孩的遊戲, 大家一下子都返老還童了。但任誰也不敢大聲說話或肆意大笑, 惟恐會侵犯了沙漠的氣氛。

三個小時過去了, 回到那農民家庭, 茹仙古麗的弟弟, 阿拉帕特走過來, 送了我一朵鮮艷的桃紅色的花。 而後帶我到花圃中, 茹仙古麗給我採了一小朵黃色的小花, 溫柔地插到我耳後, 並細心地整理好我的頭髮。而此時為了表示我心中的感動, 也採了一朵插到她的耳後。捨不得在沙漠的一個早上, 也捨不得面前這個純樸的小農舍和人。

臨走, 茹仙古麗把我叫了出去。原來她想送我一條紅色的自己編的手繩, 我也馬上脫掉我手上那條自己編的黃色手繩, 幫她帶上。在別人催趕下, 上車了。上車以後, 我望著那條紅色繩發呆。原本我以為我會一直帶著不再脫下, 誰知就在我在新疆的最後一天, 坐卧舖車時, 那繩子…掉了!!!!!欲哭而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