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October 28, 2008

紅袋子

每個地方, 即使是最被遊客弄得污煙瘴氣的地方, 都有她背後隱藏的美麗。

我想大多數旅人都有一個情意結, 總是想到一些沒有什麼人知道的, 沒有什麼人去過的地方, 然後最好遇上一些什麼人, 什麼經歷, 可以為這個行程再添上一絲神秘美。我想這也是為何旅行讓人如此著迷 – 你永遠不會知道在旅途上會遇到什麼。

如果旅人到賽里木湖只是到此一遊的話, 我想這個地方給他的印象大概也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大湖, 綠地圍抱, 有無數拉馬人窮追不捨地問你要否騎馬, 吵鬧殺價的聲音遍佈。如果只是騎馬上觀景台, 或只是在湖邊, 穿上少數民族的服飾, 登上一匹被裝飾得漂亮的馬, 然後匆匆留下倩影便離開的話, 這壓根兒不是什麼值得推介的地方。

就在繞湖的幾天, 我看到了那些只在湖邊拍照的遊客看不到的事物。 那種享受的感覺實在非筆墨所能形容, 面對寧靜的環境, 藍天白雲, 屹立不動的大山, 澈藍清涼的湖水, 遍地綠草, 氈房和牛羊馬, 還有牧人, 這種心情, 只能親身感受, 如何能在紙上分享?

但除了繞湖外, 我還到了一地方。到那個拉馬的小伙子 – 馬寶山 – 的家, 在他家渡夜, 跟著他的親戚爬山和爬冰川去。

話說那時騎了幾天的馬, 可能因為很投契, 他建議帶我到他家中, 喝喝茶和爬冰川。我一聽, 當然興奮得馬上答應 (真的是在馬上答應的), 結果便策馬到他家去。

在他家中, 因為他的父母外, 所以由親戚的幾個小孩來幫他們看家和做家務等。在那裏, 我認識了雅米娜。因為馬寶山累了, 想在家裏睡上一覺, 所以由雅米娜帶我去騎馬和爬山。更好, 因為我很想跟一些當地小孩子相處, 他們總會讓你感到溫暖。雅米娜大約十來歲, 是一個略懂漢語的回族女孩, 身穿紅衣紅褲, 頭戴一頂淺藍色的鴨舌帽, 一如很多當地牧民, 有曬得黝黑的膚色, 還有一雙能幹的手和靈活的腿。

一開始, 我們騎著馬, 登上山坡。那路難行, 因為路上幾乎都是碎石和斜坡, 要減低危險, 讓馬走得容易, 在馬背上的人還需要做馬的眼, 為牠選擇一條比較好走的路, 否則牠可能 “睬你都傻”, 就這樣停下來, 不走了! 不諳騎馬的我, 遇到這樣的情況, 惟有讓前面的雅米娜牽著我的馬韁, 帶領著我和我的馬兒繼續向前走。

終於看見冰川了, 回頭一望, 原來我們幾乎到山頂了, 從上鳥瞰賽湖, 只見她靜靜的躺在那裏, 像一個熟睡的嬰孩, 單純的, 潔淨的, 被眾山圍繞, 水色卻是反映著天空顏色的多變, 在對岸還有隱約可見七彩繽紛的鮮花! 我們下馬, 走到了冰舌的面前, , 我雙手都放了上去, 感受那冷 – 真的好冷! 我的手都通紅了! 不過能在灰灰的雪上留下我白色的手掌印, 還是過癮的。雅米娜問我要不要爬上去。當然想啦! 接著她便在我前面, 一步一步地爬, 在那平滑的雪塊上留下一些坑洞, 好讓我隨後踏上。於是我便懷著探險家的心情興奮地跟在她後面, 踏入她在前頭留下的痕跡, 一步一步地走在冰川上, 但當我踏上了三步, 想踏上第四步時, 因為太滑, 失足整個人趴著滑了下來, 跪在冰舌末的碎石上。她嚇了一驚, 一個不留神, 也跟著滑倒了。我們兩個雙手冰冷, 衫褲都濕了, 狼狽極了, 但對視而大笑, 不約而同地把手摸著臉取暖。對於這個冰川, 我跟雅米娜都沒有堅持再接再厲, 只是仰望了這個冰川好一陣子, 然後她指著不遠的一個山頂, 問我去不去。當然去啦!

於是我們把馬放開了, 交給附近兩個認識的牧人, 請他們幫我們把馬牽回住處, 然後我們便陡步走上山頂。到了山頂, 實在很美麗!! 我的四周都是松樹林, 遠看是大湖, 仰望是藍天, 後面是山, 腳下是青草地, 嗅到的是青草味, 輕撫我的是微風, 感受到的是完全未被破壞的大自然…

抱著愉快的心情, 開始了艱難的下山。因為全是碎石, 山坡又斜, 沒有路, 有好幾次我差點摔倒了。我幾乎是手腳並用才走下這個山坡。而雅米娜呢? 她雙手插袋, 彷彿很輕鬆的便走下山了, 還不時回頭叮囑我要 “慢點走”, 這使我不禁無地自容 – 一個成人, 要一個小孩子照顧。不過我倒是很會安慰自己的 – 她畢竟是在這個地方長大呀, 而且是牧民, 應付這種山坡簡直是小兒科! 想到這裏我心裏感覺好多了。

走到山腰, 我們遇到了一整群羊, 原來這是他們放牧的路線。從羊堆中, 雅米娜認出了屬於她自己的從小已養大的一隻羊。她 “咩咩咩咩” 地呼叫著, 彷彿那隻羊會聽懂似的, 果真, 下一秒, 其中一隻羊聽到了以後便停下來, 轉過頭“咩咩咩咩” 的回應著。看著她們的 “對答”, 我很是詫異, 但馬上便轉為驚喜, 看著她們倆有著某種默契和聯繫, 實在是很美妙的經驗。在香港, 我只會看見主人對著他們的狗, 叫喊著牠們的名字, 然後那頭叫波比的金毛尋回犬便會搖頭擺尾地走過去牠的主人的身邊, 但我從沒有看見過主人會 “汪汪汪汪” 的呼喚他的寵物。即使有, 我想那條狗也只會當牠的主人瘋了, 不會有回應吧? 而我其實也相信那頭羊是聽不懂雅米娜的 “羊話”, 雅米娜也不懂得 “咩咩咩” 是什麼意思, 但她們就是這樣交流著、溝通著…

千辛萬苦, 終於下山了。我雙腿幾乎失去了知覺! 軟軟的坐在氈房入面, 肚子餓得很, 吃著他們端上來的饟餅和奶茶。雅米娜似乎跟她的姐姐說了她跟我到了那裏, 她的姐姐很是驚訝的不斷向我望過來, 大概她也認為那條路不適合 “新手” 行吧。畢竟, 終於, 最後, 還是無驚無險完成了…

接著便無聊的到處逛逛, 看看。突然, 下起了冰雹! 嘩, 興奮得我! 在香港時已經喜歡淋雨, 愈大愈好, 現在更下起冰雹, 就像下雪一樣的興奮! 那冰雹像葡萄般大, 拾起一粒, 放在手心中, 看著她慢慢溶掉, 煞是好玩。我站在冰雹中, 享受著那一絲被冰雹打疼的快感, 雖然身邊不斷有人把我拉回氈房中, 而我最後也是被拉回去了, 但其實我真的很想就這樣在冰雹中站著站著, 直到停下。過了大約十來分鐘, 停了, 雅米娜和她的弟弟小高和她的姐姐便到外面打起冰戰來。我在氈房裏看著…好想參與啊!! 姐姐因為我是客人的緣故, 不敢向我 “進攻”, 我也因為有點不好意思, 所以只是手上拿著快溶掉的冰雹, 而沒有把它們擲向任何一個, 直至雅米娜 – 我那可愛的雅米娜 – 向我扔了一塊小小的冰雹, 我便正式參戰了。不斷撿起冰雹, 不斷扔向其他人, 不斷找掩護, 不斷用手護住頭, 不斷跑, 不斷笑, 最後的一擊我跟雅米娜更密謀合攻小高。就這樣一片歡笑聲中, 結束了冰戰。姐姐一早便回到氈房煮晚飯, 他們其中一個親戚靠著油燈看書, 另一個拿起一件傳統樂器在彈奏, 而其他人則在玩牌。

終於等到飯煮好了, 便開始圍在桌邊吃。只有用茄汁煮的雜菜燴羊肉, 加上饟餅, 奶皮子和奶茶, 雖然簡單, 但卻覺得很好味。他們偶然會搭訕一兩句, 因為說的是回族話, 所以我聽不懂, 不過還是保持著微笑 – 由心發出的微笑。飯後, 他們圍在一起唱歌, 輪著唱, 唱的都是一些當地民謠, 雖然我聽不懂內容, 但傾聽著他們雄渾的歌聲 (不知為何, 連女孩子唱也是很厚的聲底), 還有冬不拉的樂聲, 卻已經值回票價。這些沒有經過人工修飾的樂聲, 想必就是天籟。到雅米娜時, 連唱幾首都是英文兒歌, 先驚喜, 後概嘆 – 孩子啊, 也許真的很喜歡學習吧…

第二天一早起床, 吃過早餐, 跟雅米娜和小高再玩了一回, 拍了一回寶麗萊和照片, 然後很快便要離開。雅米娜一直怔怔看著那張和我合照的寶麗萊照片, 很珍惜地捧著, 我看在眼內, 心不知為何已開始有點抽搐。臨別, 雅米娜衝進氈房內, 跟姐姐像是爭吵了一回, 然後拿了一個紅色的小袋子出來。鮮紅色的絨布, 加上一些長形珠片鑲成的煙花狀, 煞是樸實可愛。

她問我: “這個袋子漂亮嗎?”

我答 “很漂亮呀!”

“送你。” 我受寵若驚, 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但想這個袋子對她來說的意義可能很重要 (從她姐姐的神情), 便婉拒了, 正巧又被催促離開, 於是留下她陰霾的神情…我高聲說道: “好好保存它啊, 我會再回來拿的!” 於是她臉上又再放陽光: “真的要再來啊!”

後來, 在半途中, 馬寶山才告訴我, 那個袋子大概是她自己親手造的。聽到後, 激動的我立即想掉頭回去。淚珠懸恍在眼眶中, 但已太遲了。

是的, 雅米娜, 我會再來的, 為了妳和妳那個紅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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